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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想当个小猪倌

本文来源:中共永德县委党校 |作者:邓传果|时间:2018/4/11 10:19:33|点击数:

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小猪倌,拥有一群猪娃,每天赶着它们到山上撒欢。这愿望对村里孩子来说可以不叫愿望,随时都可以实现,而我始终没能如愿以偿。

我们村东头有一块大大的闲置地,中央微微隆起,远远看去,边缘线条柔和,向远处延伸,像牵头云朵的风。村里的孩子把这块地叫包包头。包包头西面连着后山,那是一片山林,长满松树、栎树及一些顶着浆果的灌木。包包头和后山,成了村里孩子们放猪的乐园。

我家离包包头和后山不远,站在门口,便可感觉绿浪向眼前涌来,包包头上猪群撒欢的影子和小伙伴们高亢嘹亮的唤猪调子无数次激起我的想象,由此在心中涌起的放猪的愿望越来越膨胀,似乎要撑破我小小的胸腔。

我常常趴在我家的猪圈门口观察圈里的两只灰不拉叽的小猪,祈祷它们肚子快快鼓起来,给我生一窝猪娃。可日子一天天从猪圈门口缓慢滑过,两只猪似乎没有什么改变,依然对我瞪眼,愤怒地拱着猪槽,用头撞击圈门。

我多次向母亲提出想要猪娃的愿望,每次母亲只淡淡地说:“别瞎想,你得带妹妹,还要上学。”母亲的话没错,两个妹妹一个刚学会走路,一个还只有几个月,都得由我带。哥哥已到了父亲工作的地方上学,母亲说以后我也要和哥哥一样去上学。可我不想上学,更不想带妹妹,带妹妹多辛苦多无趣啊,这边哭那边叫,我整天不是围在摇篮边哄小妹就是追着调皮的二妹跑,不小心让她俩摔倒了,还逃不了母亲的一顿狠打。听着包包头传来长长唤猪调子和脆脆的笑声,我恨不得把两个妹妹变成猪娃,一甩长绳,将她俩赶到包包头撒欢,自己也成为放猪队伍中快乐的一员。

一日刚吃过早饭,我就听见表姐熟悉的唤猪调子从门口飘来,我浑身一震,一阵狂喜从心中升起。我偷偷瞟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母亲,猫着腰蹿出了家门口,追上了表姐。

表姐家的猪队伍多壮观啊,黑猪、白猪、花猪,或伸长脖子,或撅着屁股,气宇轩昂地走在表姐前面,和着表姐“哧哧”的吆喝声,尾巴有节奏地晃荡着。那些从猪妈妈肚子里钻出不久的猪娃光秃秃圆乎乎的煞是可爱,它们卷曲着细藤一般的小尾巴,在大猪后面跑着,不时哼哼叽叽撒娇。我从表姐手中接过赶猪的长绳,用力一挥,一条优美的弧线划过后,“啪”的一声脆响便在头顶炸开,听到这传达命令的声音,猪们便奋力地奔跑起来。

到了村头,猪群便一溜烟钻进树林里了,表姐拉着我奔向包包头。包包头宽阔的场地上,杂草丛生,草丛中钻出的零星小野花嫩嫩的,仰着小脸微笑。放猪的小伙伴们就在空地上追逐疯跑起来,“大公鸡,白尾巴,飞上天,一朵花……”“蚕豆豌豆绿绿,放猪小儿哭哭……”在清脆的童谣声中,大家翻着跟斗笑着、叫着。表姐忽地从我身旁一跃,抓住了一枝低垂的竹梢,双脚用力往地上一踮,身子竟和竹梢一同向上轻轻扬起来。我几乎看傻了眼,只见表姐衣裳上朵朵碎花在蓝天中盛开。几个伙伴也忍不住了,忽上蹿下,纷纷去抓竹梢,一时间,几枝竹梢上就缀上了孩童,猴子般轻灵。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也飞上了天空,用手指轻轻牵住了竹林上空玩耍的云朵。

正玩得起劲,忽听一阵响亮的唰唰声,大家立刻停止了飞动,不约而同地拿起挂在胸前的葫芦用力摇了起来。葫芦里装着玉米粒,只要轻轻一摇,就会发出清脆的唰唰声。表姐告诉我,猪们听到这声音,就会立即跑到主人身边。为了防止猪走失或进了不远处的庄稼地,必须隔不长时间就要摇葫芦让它们回来。如果真有猪走失了,摇葫芦就没用了,必须唱起唤猪调子才能把它们召回。刚才那第一声唰唰声,就是大家指定的伙伴发出的唤猪信号。

一时间,响亮的唰唰声就塞满了山野,似乎从地下、从竹梢、从头顶翻滚开去,一直翻滚到远方的山巅。陆续地,猪群从后山的树林中钻出,顶着松针的,粘着栎花的,挂着叶片的,哼着,叫着,嘴里不停地嚼着,显出意犹未尽的样子,却都撒开腿甩着尾巴迫不急待地奔向主人。主人也一改玩耍嬉笑的样子,神情专注地数起来:“大黑、小白,花玉……”如果猪齐了,主人便抽开葫芦塞,倒出一大把玉米粒往空中一抛,玉米粒就落入了草丛中。猪们可欢了,哼着拥上前,撅着屁股用力拱草丛,顷刻间,嚼碎食物的喀嚓声就覆盖了空地。

无论大家怎样摇葫芦,总有几头撒野的猪忘了归队,表姐家的大玉就是其中一头。表姐挺直了胸膛仰起脸,对着后山的方向唱起了唤猪调子:“噢来——大玉,噢来撒——”甜糯的音调由低向高延伸,和风一起伸入到云朵上面,而后慢慢滑落,尾音长得似乎没有尽头,我的眼前,一弯彩虹在升起。旁边也有几个小伙伴陆续唱起了唤猪调子:“噢来——黑宝——”“噢来撒——树墩儿——”声音此起彼伏,中间不时夹杂着摇葫芦的唰唰声。

撒野的猪陆续回来了,嘴角鼻上沾满了黑黄的泥巴。主人对它们训斥一番后,给它们也撒了一把玉米粒。表姐告诉我,如果不给它们撒玉米粒,以后无论怎样唤它们,它们也不会回来。

猪群围着主人啃着、嚼着、哼着,流着口水期待主人再一次抛洒玉米粒。小伙伴们却表现出异常的坚定,谁也不抽出葫芦塞子,玉米粒珍贵呢,不能多撒,只能哄哄它们。

表姐家的黑瓜是一头壮实的母猪,生下的六只猪娃刚满月,坐月子的优厚待遇在此刻依然影响着它,它扇着大耳朵,不停地哼着,用肚皮蹭表姐的脚向表姐讨玉米粒,丰满的乳房悠然晃动。六只圆乎乎的猪娃围着乳房转,嫩嫩的叫声连成一串,如竹梢上倾斜而下的一串串阳光。

表姐蹲下身,边用手轻轻抚摸黑瓜的头边说:“该喂奶喽。”黑瓜似乎听懂了表姐的话,在表姐的抚摸下竟哼着躺下,把乳房完全敞露出来。六只猪娃立刻滚上前,蹬开小腿抢乳头。先到的稳稳地趴妈妈的肚皮上嗞嗞地吮吸起来,后到的急了,叫着,卷着小尾巴奋力往同伴们的中间挤,有的甚至爬到了同伴的身上,直到找到一只乳头吮吸起来,哼声叫声才渐渐平息。黑瓜闭着眼睛,任娃儿在肚皮上翻滚。

伙伴们的猪群在拱遍了周围地草丛,再也找不到一粒玉米后,有的撅着嘴向山林跑去,有的甩着尾巴在离人主不远的地方晃悠。小伙伴们可不管它们了,撒开腿奔跑起来。到一块平坦的空地上,一个小伙伴低头弓腰立住,其余的小伙伴在不远处站成一列。随着一声“开始”,站在队伍前面的小伙伴嗖地向前一蹿,再轻轻一纵,双手就按在弓腰的同伴身上,随即双腿唰地向两边一蹬,一个漂亮的大鹏展翅后,就稳稳地立在了同伴的另一侧,欢呼声尖叫声涌起。大家跳着,叫着,牵着手转着。“一颗粒,二颗籽,冬吃哟,葵花籽……”,在一串串欢乐的童谣声中,我也跳着,叫着,被阳光裹着,被清风携着,整个身体似乎融化在越来越明亮的山野中,小妹的摇篮、二妹的哭声、母亲严肃的叮嘱以及未来陌生的读书生活在脑中已完全消散,剩下的,全是欢笑。

那天,太阳快落山时我和表姐才赶着猪群昂首阔步回家,为这天的欢乐所付出的代价是遭了母亲的一顿痛打。

以后长长的日子,我依然每天带妹妹。后来,和哥哥一样,我也到了父亲工作的地方上学,和小村渐行渐远,当一个小猪倌拥有一群猪娃的愿望再也没有实现。